守护者手记:补上敦煌拼图的“昌马新青年”

2026-08-26 15:24来源:中新网甘肃   阅读量:6820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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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门杏子黄熟的时节,刘庆杨从画室往住处走,半路一位大爷追上来,递过一包杏子:“专程摘了给你们送来的。”刘庆杨一愣,问是不是认错了人。大爷说:“不会认错,你穿着临摹组工作服呢。”

当天下午,两个小孩摸到工作室,递来一张纸条:“我希望刘老师画画能画得很漂亮,画得越来越快。富振宇。”刘庆杨问他认识自己吗,孩子点头:“我们村里人都认得你。我也会画菩萨。”刘庆杨给他们套上石灰色大褂,两个孩子安静地坐到了桌旁。

这是临摹组驻扎昌马的第四年。志愿者每年5月上山、10月下山,像候鸟一样。四年前他们是外来人,如今村里人人认得他们。工作室门口的牌子也从“临摹组”变成了“河西中小型石窟临摹研究基地”。负责人刘庆杨,常年戴一副圆框眼镜、一顶宽檐草编礼帽。

他们管自己叫“昌马新青年”。他们到昌马来,是为了补一块拼图。

1932年,大地震震塌了昌马石窟群南北两段,只剩中段四个窟。第二窟后室十二尊赴会菩萨中,八尊露齿而笑。露齿菩萨别处也有,但密度如此之高,国内罕见。然而2023年之前,这里从未进行过成系统的整理临摹,它就像敦煌艺术谱系中被遗忘的一块拼图。今年7月,临摹组在第四窟前室门楣内侧新发现疑似西夏文字题记,若释读成立,将是昌马石窟首例西夏文字实证。

刘庆杨,山东淄博人,天津美院毕业,研究宋代院体细笔绘画。2020年,他带队到西部考察,路过昌马,本想“顺带手看一眼”,进窟却愣住了。壁画的色彩保存之好出乎意料,而菩萨嘴唇画得厚,凑近看,原来画的是牙齿,画师还特意涂了白。后来统计,昌马石窟共有二十二尊露齿菩萨,全国罕见。2023年,经玉门市政府部门同意,他们开始了首次系统性的整理和复原性临摹。

“复原性临摹不是复印,得先把壁画提炼成线条,再区分每一种颜色,遇上残缺部分要参照当年工匠的用笔习惯去补,才能保持画面统一。”刘庆杨说。昌马石窟保存下来的壁画约300平方米,他原以为三个月就能画完,四年过去,才刚刚开了个头。

志愿者从各地而来。第四期的林哲轩是悉尼大学交互设计专业研一学生,想把石窟壁画做成数字化交互体验,下一步计划接入VR。宋晨澳捧着手绘小样反复测试色彩,只为让更多人看到露齿菩萨的原貌。张语涵,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系学生,在风沙中感悟:“我们现在看到的壁画,已经是比明天更完整的样子。”就在采访前两天,她辨认出第四窟门楣上一组疑似西夏文题记,临摹组随即将图像开源发布,人大、北大的西夏学学者纷纷回应。“让更多人参与进来,才是全民普惠的学术状态。”刘庆杨说。

他们补拼图的第一块实地成果,是一座陈列馆。2022年主体完工,内部空空荡荡。设计师韩斐是第二期志愿者,没有照搬博物馆标准模板,颜色从昌马本地取——墙面用夯土暖色,空间点缀青绿,因为青绿是昌马壁画最重要的颜色。馆里最精彩的部分,是1:1复原的第二窟,宣绒布模拟壁画质感,残缺处翻出1964年老照片,由志愿者照着补上。

而真正让所有人确信“被召唤”的,是一道天光。昌马石窟后室上缘有两个孔洞,志愿者判断可能有采光作用。一天清晨,阳光沿着采光孔直直照进第二窟后室,照在那尊最美的露齿菩萨脸上,短短十多分钟便消失。惊艳的瞬间,让一群年轻人虔敬无言。

工作室后来设了周六开放日,给村民放纪录片、讲敦煌、讲文保。村民们听得认真,也给志愿者讲民间传说。公开课还曾走进澳门科技大学等高校巡讲。有学生问刘庆杨,所学专业前景不明,该如何坚持。刘庆杨说:“相信时代的力量,相信相信的力量,相信行动的力量。不以功利心出发,一定会给你公正的回报。”

他们在所有人奔向城市的时代,选择聚到一个没有快递、没有外卖的乡村,做一件“没用”的事——复原千年壁画。而正是这种“无用”,构成了文明最坚硬的核。

常书鸿在废墟里重建敦煌,樊锦诗用一生守住敦煌,刘庆杨带领的“昌马新青年”,则在用燃烧的青春,补上敦煌艺术谱系里那块最小的、也最容易被遗忘的拼图。刘庆杨常说:“我们就是昌马的一个小乌托邦。”乌托邦的意义,从来不在于它能否实现,而在于总有人愿意为之出发。

等下一个春天,又将有下一批年轻人,翻过妖魔岭,沿着13公里的上坡路,走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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